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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共生传媒】胡宪随笔——我的日常烟火

来源: 加拿大共生国际传媒  日期:2026-09-27 01:24:15  点击:2876  属于:文学园地
【共生传媒文学园地】胡宪

我的日常烟火

 

很多人不相信,我如今的主要工作之一,是照顾一位92岁的残疾老人。在人们印象里,我好像总在星辰大海之间奔波:采访、写稿、开会、远足,还上过战场,跑过灾区……风风火火几十年,是个永远不知老之将至的“女汉子”。日前,有报社跟我约稿,希望我谈谈眼下的生活。命题大意是:一个曾经“那样”的我,如今“哪样”了?
那就说说今天吧。
今天没有什么传奇,无非就是——鼻血、氧气、轮椅、医院、停车、做饭,还有我鼓捣出了一锅涮羊肉。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——题记

 

“阿嚏——”
早饭桌还没来得及收拾,老伴儿突然打了个喷嚏。我暗叫不好。
果然,鲜红的血从他的左鼻孔涌出来,接着漫过嘴唇和下颚,染红了一大片衣襟。我赶紧起身,把他鼻子上的氧气管拿开。他则慌忙扯纸巾去堵。我跑去拿来止血用的凝胶,塞进他的鼻腔。没想到,血又从右鼻孔流出来。
通常只有左边流血,这回倒好,左右开弓。两个鼻孔都堵着凝胶,吸不了氧气,必须速战速决。
我将他头后仰,他用食指和拇指掐住鼻梁。血流进口腔,呛得他咳嗽;咽进胃里,又恶心得想吐。
一番缠斗,血终于止住。
我扶着他,他扶着助行器,先去洗脸、洗手、擦身、更衣,然后回卧室躺下,我拔出一段氧气管插他嘴里,让他喘口气。老伴儿满脸沮丧,连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望着他的苍白与疲惫,我一阵心疼,轻描淡写说道:“又不是你的错。而且你今天表现很好呀!休息一会儿,下午还得去医院呢。”待血氧仪指数恢复到87%,他沉沉睡去。

今天算幸运的。事发时,我们还没离开餐桌,所以弄脏的只有一件衣服。
老人长期吸氧,鼻腔干燥,加上血管渐脆,流鼻血已成家常便饭。有时他睡觉时流血,自己全然不知。醒来后,枕头、床单、床罩、被子、衣服、地面,甚至墙上都可能留下血迹。每次清洗,都堪称一场小型战役。
将血衣泡进冷水盆,碗筷放进洗碗机,再打开电脑工作——我的日常生活,就这样在血衣、碗筷和新闻之间展开了。
该准备出门了。
 

我老伴儿是西人,我俩相识在加拿大,一起度过了32个春秋。
老伴儿受过伤,多年行动不便。我们住二楼,没有电梯。两年前他又患了肺积水,需要24小时吸氧,出门的问题更大了。
上周,他做了第二次心脏起搏器置换手术,今天复诊。
我先检查便携式制氧机,确认电池满格;再把老伴儿叫醒,用电动剃须刀替他把胡子刮净。因有伤口,不能沾水,只能用湿毛巾擦洗,换上宽松、整洁的衣服。老伴儿年轻时经过军校严格训练,注重仪表已成习惯。除了几次病情危急,被救护车裹着毯子抬走,他每次出门都要体体面面。不奢望我学会熨烫,已是皇恩浩荡。
准备停当,我去共管车库把车开到楼下,再回家背上制氧机包,护送他依着拐杖和扶手,走过室内、室外两层楼梯,步行十几米,坐进车里。
医院门口有残疾人车辆临时停靠的位置。我停下车,跑进大楼找轮椅。我家轮椅太沉,去年开始我就无力搬来搬去了。
推轮椅乘电梯,到候诊登记处,见有人排队,交代老伴儿自己办手续,转身就跑。
为什么这么急?因为上次帮老威登记完,我跑出大门一看——人家正在给我写罚单。这家医院地面停车位很少,地下停车场又绕来绕去,暗藏“杀机”。前年我曾逼自己试过一回。结果是:撞歪了栏杆,蹭上了石柱,车身被刮得一塌糊涂。从此以后,我和地下停车场井水不犯河水,谁也别惹谁。
附近找个地方停下,坐车里等消息。
护士来电话让接人了,我开车回医院,又厚着脸皮请停车管理员网开一面。护士劈头盖脸批评我护理不当,说伤口有感染风险。我心下委屈,有口难辩。术后第二天,我就发现绷带周围有三处水泡。不敢挑破。后来水泡变成了血泡,我担心感染,每天用自家消炎药膏涂抹。至于水泡究竟是怎么回事,我一直纳闷:是消毒问题,还是皮肤过敏?
可我做错了什么?
不过,此时跟护士争论显然于事无补。我们还是高高兴兴地谢过护士,打道回府。

说起来,我这一生干过不少“高难度”、甚至“高凶险”的事情。比如在阿富汗,面对装甲车上士兵的机关枪口,我虽心慌,却能做到腿不发软,面不改色;比如在赞比西河,我和队友的独木舟遭遇河马拦截,队友吓得面如土色、动弹不得,是我,沉着、果断地操桨逃脱。
但老伴儿病倒以后,我猛然发现,真正让我手忙脚乱,甚至心惊胆战的,竟然是开车、做饭,这些再普通不过,却偏偏是我最不擅长的小事。
这两年,我完成了人生中一连串“第一次”:第一次加油,第一次洗车,第一次用导航,第一次换冬胎,第一次夜里开上陌生的高速……如今只差停车没有攻克,我已相当知足。
记得30多年前第三次考驾照,承蒙考官怜悯,给我60分勉强通过,同时连叮嘱带警告:“你必须练好停车!”他还真有先见之明。

 

200多磅的老伴儿怎么上二楼,我们这些年一直在琢磨。楼道太窄,装不了升降机。最后还是老伴儿想出法子。他买来登山滑轮,把绳子缠在腰间,靠相对强壮的臂力,一点一点把自己拉上去。凡是自己能做的事情,绝不开口求人,是他最大的特点。每次见他顽强拼搏,我都既佩服,又感动。
去年圣诞节,他高烧42度,熬了一夜,仍不肯去医院。我没跟他商量,直接叫了救护车。在急诊室,医生问他,到了“紧要关头”是否还要抢救。
他回答,只要是非创伤性的,他都要活。医生又问,肺炎治疗很痛苦,你都90多了,还遭这罪为了啥?他指着我说:“她很马虎。我怕我死后,没人提醒她按时吃药。”
我和女儿当场红了眼睛。
 

回到家,接上家里的氧气机,我俩坐在门口椅子上,相视而笑。大大松了一口气。
下午三点,该准备晚饭了。知道我的人都知道,我活到70岁,基本没怎么下过厨房。这两年老伴儿指望不上了,我只好临阵转行。
我的厨艺主要靠两个:YouTube,还有冰箱。冰箱里有什么,我就上网查什么。家里有白菜,就查“白菜怎么做”;买了牛排,就研究如何做成他喜欢的“三分熟”。然后挑一个看起来最简单的,照着葫芦画瓢。蒙对了,皆大欢喜。搞砸了——就请方便面或冻饺子火线上岗。
我承认自己是个笨手笨脚的笨女人。隔三岔五就出点事故:不是切了手,就是糊了锅;还有一次把料酒当成了醋……好在我家只吃两顿饭,而早上那顿又很简单——面包、熏肉、起司、黄油、果酱,除了黑咖啡和煮鸡蛋,其他都现成。更幸运的是,吃了一辈子西餐、饮食很挑剔的老伴儿,对我的“实验式”中餐料理,可以说是相当地宽容。给什么吃什么,极少抱怨。倒是我,每顿饭都要察言观色。
他吃得多,我就洋洋自得;他吃得少,我就暗自思忖:盐是不是放多了?火是不是太大了?是不是又把哪个步骤给忘了?

前些日子,老伴儿说想吃羊肉。于是,我买了一盒冻羊肉片。
昨天,一位朋友教了我一个极其简单的涮锅方法。我决定试试。这是我第一次创作火锅蘸料。我把酱油、蚝油、香油、葱花、香菜、蒜蓉,再加孜然酱和豆腐乳放一个大碗里搅和。然后把小圆桌挪到炉台旁,让带氧不能近明火的老伴儿坐在另一边,我自己挨着炉头,用铁锅烧水。
水开了,把化了冻的羊肉一片片扔进去涮,迅速捞出;再把切好的白菜和泡好的粉条放进去煮。没想到——我调的酱汁居然好吃得超乎意料!一大盒羊肉,全部吃光。我俩大快朵颐,吃得淋漓酣畅。
看着老伴儿美得像个孩子,我兴奋得好想唱歌。忍不住打开微信,给大洋彼岸的闺蜜报喜。她正在睡觉,听我说完骂道:“活这么大岁数了,才知道可以这样吃火锅,还好意思吵醒我臭显摆?”
我哈哈大笑。当然要显摆。70多岁才学艺,不也算本事?
 

吃完晚饭,老威照例上网看他的法语节目。我则照例出门,到河边走路、锻炼身体。
我必须把自己身体弄好。我不能生病。我要尽量推迟肌肉流失。我一定要保持体力。因为——
我的老伴儿需要我。

这些年,很多人劝我把他送进养老院。我不是不知道,那样会轻松许多。只是,我狠不下这个心。
我永远不会忘记,30多年前,是这个男人,在我最困难的时候,不计代价地帮助过我。
我也不会忘记,30多年来,是这个男人,一点一滴照顾着我的生活,陪我走过那么多地方,看过那么多风景,直到有一天,他无奈病倒。我的生活也因此换了一个频道:从星辰大海,切换到柴米油盐;从采访、写稿、赶路和party,切换到氧气管、轮椅、楼梯和下厨。
可我并没有觉得人生格局因此变小。相反,我日渐明白:人生常态,不过是有人曾经照顾你,后来轮到你照顾他。
新闻可以写完,路可以走远,世界也可以继续去看。而眼前这一盏灯、一张餐桌、一个需要你的人,才是此刻最应该守住的。
这大概就是我如今的——
日常烟火。(完)

写于2026年9月16日,蒙特利尔
图说:2026年8月23日,作者女儿从华盛顿回蒙特利尔省亲

作者简介:
胡宪,资深华文媒体人、加拿大共生国际传媒社长。2007年孤身飞赴喀布尔,成为首位赴阿富汗的海外华人报社战地记者。返回加拿大蒙特利尔后举行“胡宪眼中的阿富汗”主题报告会,在当地引起较大反响。2008年作为“加拿大四川特大地震采访团”唯一华人记者奔赴汶川灾区,因此获加拿大联邦国会表彰。2012年加拿大前总理哈珀访华时,成为随行媒体团中唯一一位来自魁北克省的记者。曾出版作品集《当代白求恩》等,其新闻作品曾获若干奖项。——摘自2021年9月13日中新社《东西问》栏目受访者简介。